首页 / 图书 / 文学 / 当代作品 / 你的空虚就是我的全部 编号 : B27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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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空虚就是我的全部

类别 :
作者 : 痖镛
原著地区 : 中国
原著语言 : 中文简体
出版日期 : 2009
发布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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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后当代主义的实验文本,当你开始阅读的语言旅行,你就走进一片象征的森林,处处呈现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破碎的倒影,通过记录即将从你身边流逝的这一年烟花般的往事,来与一个即将远走的时代告别。你将从每一行文字里面读到从未有过的人生感受,你将从这些文字背后发现另一个隐藏起来的自己。作者期待与智慧的读者一起洞察人性的黑暗,一起治愈我们内心的伤痛,一起思索我们时代的未来。


目录

第一章  STOP

第二章  BLUE  LIFE

第三章  OPEN  TIME

第四章  魔兽世界

第五章  SEX

第六章   21 LOVE

第七章  侏儒

第八章  YOU

第九章  ZEN


原文节选 :

题记

如果卡夫卡今天还活着,他一定是标准的宅男,这个纷乱的世界更加让他难以接受。只有虚拟的网络空间,才可以让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你如同卡夫卡用幻想将自己包裹起来站得远远的看这肮脏的人间地狱如何慢慢腐烂,现实对你并不存在。你将现实关在门外,你像卡夫卡一样胆怯,卡夫卡会像你一样依赖互联网来呼吸自由的空气。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每个人短暂的一生都是一部精彩的长篇小说,只是被太多的欲望掩盖了表达自己心灵嚎叫的冲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天堂,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地狱,就看你将自己交给谁,给了天堂现在就是天堂,给了地狱将来就是地狱。这是一个没有自我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时代,这是一个人生极端不确定的时代,这是一个闪电般从我们身边飞逝却留不下任何美好回忆的时代。

你每天枯燥的日子就是我从前的生活。

第一章 STOP

1

今天是二零零九年七月三十一日。

我挤在公交车晃动的车厢里,看着车窗外渐渐向后退去的风景,骑自行车的人流正在穿越马路,人行道旁边的建筑工地上脚手架孤独地仰望着天空,忙碌的工人穿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如一群迷失了方向的蝴蝶寻找着花园,这座城市比我的生活变化还要快。彻底深入落实科学发展观,望着正在建筑的摩天大楼悬挂的宣传标语,我麻木的神经对这个恍若前生的世界没有任何感觉,缓慢地想起过去的时光如汹涌的海浪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到今天,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工作了,整天无所事事却有规律地活着,读书,上网,看电影,每天下午写着永远都不会有人给我出版的博客。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总是在陌生人聊天网站消磨旺盛的精力,我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自由,明天还没有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尽情享受今天。在我以前的积蓄还可以维持生存的时候,不需要工作的枷锁套在脖子上像一条整天按时等待主人喂食的狗一样没有自由,我活在对未来的浪漫幻想之中。生活,谁没有幻想?幻想是活下去的动力。

打开电脑,打开音响,一边让流行音乐填充耳朵,一边浏览网页,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字与诱惑力十足的图片从眼前闪过。我大部分时间只登陆熟悉的那几个网站,点击,进入陌生人聊天室,三秒后,服务器给我找到了聊天对象。屏幕上现示。

路人甲,距离你居住的城市大约三百公里。

这是今年迅速走红的一个聊天网站,每个人在这里都是陌生人,那个和你说话的人,可能正在加州的阳光海岸享受假期,也可能就是你的邻居或者同事,你们说着自以为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在等待对方的反映。

路人甲:你好。

我:你好,相逢是有缘。

路人甲:你那边下雨了吗?

我:没有。

路人甲:我是上班族,你呢?

我:自由人。

路人甲:我也快自由了,下午老板准备要裁减员工,去一半的人,我恐怕自身难保。

我:你那么留恋你的工作吗?

路人甲:总要吃饭吧,再说,一个人呆着孤零零多没意思,我怕寂寞······

掉线了,我将不会再遇到这个陌生人。我重新发出聊天请求,服务器立刻选出一个聊天者,大概在这个无聊的夜晚像我一样坐在屏幕前的人很多。屏幕上显示。

路人甲,距离你居住的城市大约一千公里。

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一座城市,也有一个同我一样寂寞的人,我们将开始一段随心所欲的交谈,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年龄性别美丑与善恶,然而,这些并不重要,只要有个人在这个孤独的夜晚说说话就够了。在陌生人聊天网站,从来不去过问对方现实生活里的真正身份,似乎成为一条大家都在遵守的潜规则。这时候,屏幕上传来对方的信息。

路人甲:你好。

我:你好,相逢是有缘。

路人甲:你结婚了吗?

我:没有。

路人甲:我结婚了,但是不喜欢婚姻的枯燥乏味,总是想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情人。

我:为什么不离婚?

路人甲:离婚了就幸福吗?我看未必,再说,会给孩子造成伤害。

我:如果你有了情人,活在欺骗与谎言的生活中,你不累吗?

路人甲:新鲜过后,我还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我:看来,每个人都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子。

屏幕没有反映,我听着那些不知歌名的流行歌曲,只是感觉旋律轻快优美,让我感觉到青春的热情,从身体的每个部位弥漫开来。窗外的走廊里,传来邻居开门进房间的声音。这时候,页面刷新。

路人甲:我老公下班回来了,我要离开了,再见。

我换了一个网站,开始看电影。这是英文网站,里面的每部电影都是原声,没有中文字幕,我的英语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听懂口语的水准,但是,不知道对白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根据画面任意去理解去想象。电影所展现的生活方式,就是我所看到的西方世界。到午夜以后,疲倦让我麻木,神情恍惚中结束了像梦一样虚无缥缈的一天。

天天睡到自然醒,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没有工作的日子,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上午八点起床。起床以后喝杯白开水,做上十几个俯卧撑,然后出去吃早餐,回来以后看书或者到市区闲逛打发时间。过去的一年我的生活很滋润,不用再看领导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也不用费心去与同事勾心斗角,更不用担心刮风下雨上班迟到被扣工资。我的生活里同事消失了,老板消失了,人群消失了,甚至朋友也消失了,城市也消失了,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享受着自由的世界,租来的六十平米的房子就是我的王国。互联网就是我的天空,可以任意张开一双翅膀翱翔在蓝色的海洋,生活每天都是崭新的太阳,日子每天都是不可预知的旅程,这个千变万化的幻影一般的世界总是将许多意想不到的精彩内容推到我的眼前。原来,生活比戏剧更富有戏剧性,生活比诗人更充满奇思妙想,生活比小说家更有不合逻辑的情节发展,一个人在经历了足够的风霜雪雨之后,会发现一个颠仆不灭的真理。偶然改变命运,必然决定生活。

我们为什么不能忘记自己的过去?善良也好罪恶也罢,时间带走了我们的青春也就带走了所发生的一切往事,也许,从前的生命只是一道亮丽的彩虹,我们为什么要让记忆里飘满人生的碎片,而不能还给时间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云朵的天空。当工作的钟摆停下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美好,我不需要忙忙碌碌也能很从容地活下去,我不需要买车买房买虚荣的面子,只要能够解决了我的温饱就已经心满意足。我只要有简单平静的日子就够了,不想为了物质的欲望去辛苦奔波,不想让自己的心在浮躁的人群里像气球一样膨胀飘浮没有方向,我只是希望这种繁华都市边缘的诗意人生能够尽可能地长久一些。停下来,是万事万物的终点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每时每刻都有停止的现象发生,只是被很多双眼睛忽略,当有一天我的人生钟摆停下来的时候,我又会明白一些什么呢?

午睡起来以后,我总喜欢靠在沙发里,一边听音乐,一边冥想世界人生的奇妙无穷。窗帘挡住了夏日强烈的阳光,阳光在院子里徘徊了很久,然后穿过一层玻璃在走廊上散步,轻轻敲响我的门,最终还是被我挡在了门外面。房间里没有空调,却感觉不到炎热,也许是心静自然凉。我桌上的泥壶里沏着绿茶,偶尔喝上一口润润喉咙提提神,电脑显示器旁边的漫步者音箱里跳出悦耳赏心的音符,萨克斯的演奏让人感觉如梦如幻仿佛行走在山间小径上,两侧绿树如伞绿荫遍地清凉自在,耳边传来瀑布的轰鸣,抬头就能望见一道白色的屏障悬挂在山涧的峭壁上。我的心随着音符在跳舞,只是欢快地跃动,只是被现在温馨惬意的时光包围着,海水涌动着波浪蓝色的梦穿越粗糙的现实抵达温柔的沙滩,让自己潜意识里埋藏的秘密出来晒晒太阳,蓝色晴空之下,透明的人透明的心比水晶还要珍贵。没有秘密的时光让幸福天真浪漫又回到我的身边。我有着双重人格,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才能见到真实的自己,走进人群以后,另一个我戴上面具开始应付沉重繁琐的日常生活。面对生存的沉重压力,会让我衍生出无数种人格,不断地分裂下去分裂着扭曲的人格,很可怕,我及时让自己停止了被社会搅拌机残酷无情地搅动,逃离了那个坚固的大染缸,回到了我狭小的蜗居里调整自己疲惫的身心。

我打开抽屉整理着里面的东西,总是陷入阶段性怀旧之中,也许人一闲下来,就会情不自禁想起从前的过眼云烟般的往事。翻动着塑料皮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二十几年前我的照片,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真是让我倍感陌生,时间真是太残酷的一种东西,竟然可以让一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面目全非。照片上的少年将身体依靠在一棵挺拔的杨树躯干上,身后是一片初春的田野,脚下是厚实的泥泞的土路。那年正月里雨雪纷飞持续了半个月,一个难得的晴朗的星期天我在村口的河岸上拍了这张照片,半年以后,我初中没有毕业就离开了这片黄土地。如今,当年的风景依然如故,只是那个少年的身影永远的消失了,那颗少年的心早已被世俗的河水浸染的僵硬变质,原来的那颗柔软鲜活没有任何一点一滴的瑕疵的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抽屉的底层放着一摞厚厚的日记,那是十六开大我自己装订的日记本,记录了一个人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岁月,记录了一个少年四年的成长历程,纸页已经发黄,订书针已经生锈,随手抽出一本,我翻看着学生时代写得日记,仿佛自己正在穿越时光隧道回到那个黄金般的年代。

那时候,我满怀着豪情壮志要为祖国奉献自己的热血青春,稚嫩的语言书写着我对下一个世纪美好未来的憧憬与赞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通过一行行文字留在了我的生命深处。有几页,蓝色钢笔水已经被时间的灰尘模糊难辨,但是,我还是能够读懂大概的意思,我看着那段闪光的岁月在人生的黑暗之中划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黄土地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我还以为那片土地上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就是世界的全部内容。没有渴望没有奢求没有怨言的生活如一杯平静的白开水,家家户户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喝着无色无味无毒的开水,一辈人老去一辈人长大,只有那片黄土地沉默不语像个木讷的高龄的老人看不出什么变化。我翻完了一本日记,又拿起另一本,上面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当初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二十年以后的一个夏天,我会在异地他乡重读这些亲切的话语,更想不到自己的人生如同浮萍,被命运的波澜不断推向远方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在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我出生一百天的时候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立在一把圈椅上,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世界,也许,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充满恐惧与好奇。除了照相的师傅,当时还有谁在旁边看着这个羞怯的婴儿,婴儿身后是一棵茂盛的石榴树,拍摄这张照片的老宅子早已经在几年前拆除了,那是我出生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任何当年的痕迹,那棵石榴树后来去了哪里,我没有任何消息。我翻看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大概是小时候父母请人给我算命得出的预言,写在照片背面以时时警醒我的人生。我将日记又放回抽屉里原来的位置,合上抽屉坐到沙发里,这些日记跟随着我四处漂荡,不知道是不是宿命,我总是将日记本放在身边,在失眠的夜晚偶尔读上几页。已经很多年不写日记了,面对一张白纸我不知道能写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的心已经不再是一张白纸,每过几年生活就会给我的心涂上一层崭新的颜色,不管我喜欢不喜欢,都会固执地涂上这个世界需要的色彩。

下午六点,太阳的光线不再强烈刺眼,我会用一个小时外出散步来让自己充分地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散步途中,我可以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却不能让自己的心也一起放松下来,心就像一匹我抓不住缰绳的野马任意狂奔,我不知道将把凌乱的思绪带向何方,我不是心的主人,我也不知道谁是心的主人,也许狂乱的心从来都没有主人。很多次散步我到附近公园假山上凉亭的时候,恰好一轮夕阳正在暮色苍茫之中,红日浑圆如一枚刚被取出的蛋黄悬挂在西山,每次我看到夕阳西下,就会想起人的生命卑微而短暂。现在的夕阳与几十年以前几百年以前的夕阳有什么不同吗?城市的夕阳与故乡那片黄土地上的夕阳有什么不同吗?我实在是看不出昨天的夕阳和今天的夕阳区别在哪里,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也许,变化的只有人间这个纷纷攘攘的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世俗社会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角色,每个人都在羡慕别人的生活,每个人都不承认自己是人生舞台上的演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舞台底下的观众,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而藏在角落里嘲笑别人的愚蠢。有谁能清醒的认识自己呢?我们大部分人都活在一个虚无飘渺的梦里,我们相信看到的幻像就是我们要的生活,我们总是相信未来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可是,无数未来变成过去,除了失望我们一无所有。当夕阳完全沉浸在黄昏的暮色里,我停止了自己漫无目的的遐想,沿着山间小径继续散步,那座凉亭冬夏春秋一直站在那里等我,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朋友。

我总喜欢在星期天的上午去逛古玩市场,那里人头攒动像一个热闹的集市,虽然每次我都是买的时候少看得时候多,但是依然愿意去那里淘宝。我需要倒两次公交车坐上一个小时的功夫才能到那条大街,到街口下了公交车,远远就能看到马路两边停了一排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人行道上被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占据了空间,有钱人没钱人都在这里挑选着被时光淘汰下来的陈年旧物。开车来的精明的商人买回一件价值几万的古董不足为奇,过几天到北京在古董市场可能就会以高于收购价五成的价格出手,骑自行车的人也会挑选自己看中的几十块钱的小物件带回家里收藏下来,没准哪年哪月会价格暴涨。我穿行在车与车的缝隙之间,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就是古玩市场的门口,左右两侧都有摆地摊的卖家,我凑近上前看见地上堆着很多本旧书旧杂志。我蹲下身翻检着这些由于时间久远而纸张发黄的书籍,大部分都是文革早期的书籍,还有一些解放前后时期的文学类书籍,我随手翻来翻去看到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是繁体字版余冠英选注的《乐府诗选》,我翻了几页看了一下出版日期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北京第一版,由中国图书发行公司发行,定价是六千五百元。

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年代,我看着眼前这本小册子,在想这本诗集经历了多少的风风雨雨,更换了多少主人,最后流落到街边地摊上,这本很旧封底满是霉斑的小册子浓缩了几十年的光阴,也许还有无数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这本书刚刚出版的时候,一定散发着油墨的书香,第一个捧读这本书的也许是一双年轻的手掌,也许是一个花季的少女,后来也许因为命运的变故,时代的风云聚散,让主人再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书籍。半个世纪以后,这本书虽然流落街头却依然活着,可是,最初的主人现在又在哪里呢?我不能想象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如果看到她少女时代买的一本诗集会是怎样的表情,时间改变了事物的外貌,却没有改变对生命美好的回忆。

我又翻到了一期一九七二年的《红旗》杂志,翻开以后连续四页都是毛主席语录,那个年代特有的语言让人感觉陌生而奇怪,杂志全文刊登了现代京剧《红色娘子军》一九七二年一月的演出本,还有一篇郭沫若的关于流行简化字的通信,这个红色的年代让无数的人热血沸腾,也让无数的人终生难忘。我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来到这个世界上,当时祖国的大江南北正在被革命的浪潮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也许,那时候晋南那片黄土地是安静的,从我有记忆开始,那个小村庄就一直平静地流淌着自己简单而有规律的日子。我不记得人民公社,不记得生产队里大人记工分的年代,我属于比较晚熟的孩子,最早的记忆也是在八岁以后,而且童年印象模糊地难以分辨是真是假。我将旧书扔到地摊上,站起身来感觉腿有一些麻,走出身边的人群进了人头攒动的市场里面。

两个长约二百米的大棚子下面,商户在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买家或者瞟上一眼走过去,或者蹲下身来仔细把玩着手里的器物分辨着真伪。林则徐的字,徐悲鸿的马,张学良的印章,不同朝代的大小铜钱,民国时期的银元,不知道从哪里出土的释迦牟尼佛的头像,各种各样的奇石翡翠和田玉,这里几乎成了收藏者的天堂,很多见不到没有听说过的东西都应有尽有。在大棚子的中间位置,一个留着白胡子的瘦小的老人当场作画,他在画八仙过海的水墨画,人来人往从他身边经过,他不受任何影响,也没有人关注他的画技如何,更没有人过问这幅画的价钱。老人脚穿一双拖鞋,赤着上身,神情专注地画着吕洞宾的眼睛。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实在是看不出来有多少才气在那张画纸上流动,但是我对老人还是充满崇敬之心,能够在这样喧嚣纷乱的环境里安然作画,是需要定力与魄力的。往前走了不远,一个刻印章的中年人,一边看乐谱,一边吹奏着萨克斯,一曲《茉莉花》断断续续在大棚子里飘荡着,演奏的水平实在是低劣。他的面前摆着几本乐谱书籍,还有几本字帖,电动三轮车上放着刻章用的各种石料,以及刻刀之类的工具,刻刀旁边放着一袋速溶咖啡。我停下来看着他面前的印章图案,他的嘴唇离开萨克斯,和我打着招呼。

我在他的地摊上刻过一枚印章,这个中年人很健谈,下岗已经十多年了,生活却非常丰富多彩。他爱好广泛,喜欢书法喜欢音乐喜欢篆刻喜欢跳舞,很多技巧都是自学成师,每天早晨他都在立交桥旁边的小公园打羽毛球,结交了一帮球友,到了晚上又去公园的广场上跳舞,又认识了一些爱好文艺的朋友。平时,在立交桥旁边的街心公园摆一个刻印章的摊位糊口度日,倒上一些乐器,在星期天来古玩市场贩卖。这时候,一个穿着迷彩服缯着辫子的年轻人立在了我的旁边,来得都是常客,他和摊主打着招呼,问着萨克斯的价钱,摊主停止了自娱自乐的吹奏,告诉了对方价格,让年轻人看萨克斯的质量。年轻人反复砍价,最后以二百块钱买走了萨克斯。一星期的伙食费出来了,中年人冲着我说。我笑了笑,往别的摊位继续闲逛着。

在就要走出古玩市场北门的时候,一个地摊上卖着各式佛教藏品,有从西藏拉萨传过来的唐卡,也有白玉观音菩萨,还有大小不一不知道年代的香炉。我被一尊磨得发亮的铜制的四面佛深深吸引,喜怒哀乐,佛的四种表情面朝着四个方向,囊括了人间大众的浮世相,我们生活中不就是一直在这四种表情的轮回中渡过吗?我将四面佛拿在手掌里,看着佛发怒的样子,紧锁眉头双目圆睁瞪着我,有一种威严与力量让人心寒胆战。换了另一面,是一副哀伤的表情,双目低垂嘴唇紧闭,说不尽的苦难都写在这张脸上,人世间的艰辛看来佛比谁都明了。转动佛身,一幅欢喜的面庞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沐春风百花盛开,神情犹如一个开心的孩子,两个小酒窝荡漾着天真。我手指转动换了另一面,是一幅乐滋滋得知足模样,笑弯了眼睛双眉微垂,慈祥的神态像一个老寿星。都说佛本无心万物天成,人本有情苦海难渡,心无所系的佛怎么也会有人世间的烦恼与欢乐呢?原来佛本质上和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活着的时候也离不开肉体的羁绊,假如我有着一双如来佛的手掌,控制着这四种谁也离不开的表情,我一定会很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我越看越喜欢这尊铜佛,也许是无数世累积下来的因缘,让我与这尊四面佛在这个人心沸腾物欲横流的末法时代相逢。摆地摊的那个年轻人看准了我的心思,一口价就是不肯便宜,我又舍不得放手,最后就按他要的价钱买了下来。年轻人找了半张旧报纸给我将这尊铜佛包好,我接过来放进裤子口袋里,沉甸甸的贴着腿感觉有些凉。我走出古玩市场,已经快中午,门口还是人群涌动,卖家与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大街上只留下很窄的过道,自行车与汽车挤在一起缓缓流动。我想起了盛世收藏这几个字,也许能够最好地体现这些解决了温饱的阶层特有的爱好,那些几十年前的物品是他们青春的见证,无论是红卫兵袖标还是军用水壶,都承载着一代人对那段激情岁月浓厚的感情。

我在时光街路口下了车,走进这个住了很长时间的村子,这是城乡结合地带流动人口聚居的地方。狭窄的马路两侧有很多卖水果的商贩,自行车与行人和来往的汽车挤在马路上,我在一家小饭馆吃过简单的午饭,然后往回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以后,看到一条小巷,拐进巷口,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我的蜗居。走到巷子尽头,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进去以后锁上门,穿过走廊往西第三个房间就是我漂泊的家。进了房间,拉开窗帘让阳光隔着走廊透进来,换了拖鞋,锁好房门以后,我将四面佛放在电脑桌音箱的上面。我让佛欢喜的表情正对着我坐的位置,看到这样的表情我会满心愉悦,让佛愤怒的表情面对墙壁,佛应该这个时候面壁思过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招来这么大的怒气怨火,也许,面壁久了佛就会生起一颗平常心,喜怒哀乐的表情都不会往心里去,只是晴朗天空里偶尔的阴云与细雨飘过,只有澄明干净的本质不会改变。我摸了摸这尊铜佛光亮的头顶,不知道被多少人干净或者不干净的手摩挲过,很光滑很平整很可爱的样子,这尊铜佛来到世间已经多久,他的故乡又在哪里,走过了多少人家经过了多少个春秋,才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年呢?谁知道何时何地这尊四面佛何种原因会离开我而另寻人家,我只是他面前的一个过客,百年后我从人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而这尊铜佛不会有任何变化,依然是这样安然地看着大千世界的新陈代谢物物流转。

我坐在沙发里想着奇妙的世间,因缘流转的眨眼即逝,两年前的深秋,我去太行大峡谷旅游的时候,就与佛有过一面之缘,擦肩而过之后,现在我们又聚合到了一起。那年秋天爬山之前,在山脚下我遇到当地的山民卖着旅游饰品,其中有一尊拳头大小石头雕刻的释迦牟尼佛头像,六十块钱的价格就可以成交,我想到上山的行囊多一件东西不如少一件东西,想下山回来的时候买下这尊佛像。自以为是聪明之举,等我爬过高山看过流水回到山脚下门口的时候,那个山民还在那里做着生意,那尊石头雕刻的释迦牟尼佛头像早就被游客买走了,我当时后悔万分,越是失去的东西越是追悔莫及,越是本来可以属于你的东西而由于你的疏忽失之交臂越是痛恨自己当初错误的一念。坐车离开风景区的路上,我还在想着这件事情,想着那尊神圣庄严的佛像在我手掌里停留的片刻,也许,我与佛的机缘还没有成熟,所以就如同大峡谷的瀑布一样只可以远远观望而不能收于囊中,那时候,我的心广大的没有边际。

现在,那尊释迦牟尼佛的头像又在何方呢?我想每一尊佛也都在寻找与自己机缘契合的人家,就如同人生不同阶段的朋友一样,过上一段时光以后,或者三五年或者几十年以后,佛又会来到新的人家开始新的生命,那些过往的行程从来不会记住,那些没有到来的日子从来不去幻想,只是与眼前的风景融为一体随着时间或窄或宽的河道没有任何要求的流向远方。突然,我感觉到房间里从未有过的寂静,此时此刻是生命里难得的一段美好温馨的时光。

无数个夜晚,陪伴我的只有一台方正飞跃586电脑,坐在显示器前面,享受着互联网给我带来的丰富多彩的世界。我浏览着著名门户网站首页的新闻,没有什么内容可以刺激我的神经让我兴奋,我已经很久不看电视,不读报纸,不买杂志了。我也有好几年不进电影院,不去书店,想要看的书或者电影,我会从互联网上搜索下载,自从开始上网以后,我与世界的距离更近了与现实的距离更远了,我可以选择足不出户的生活,关掉手机,让每个人都找不到我。到了晚上十一点昏昏沉沉睡意来临,我的生物钟会准时提醒休息时间已到,关掉卧室的灯,一个人享受着自由的双人床,黑暗将我深深包围渐渐沉入梦的河流漂向彩虹一样的远方。

2

我走进一个巨大的工厂,车间里传来机器轰鸣的噪音,我看着流水线上的商品整齐排着队从身边穿过,在那一端还是各类原材料,到了这一端就成了可以出售的产品。每个人都在生产线旁边紧张忙碌的工作,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无论哪种姿势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流水线上组装着商品的某部分零件,每个工人都是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天天月月年年都是这样将大部分生命扔给了没有感觉的产品,熟练地操作技巧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甚至商品流水线的表情就是工厂里每一张脸的表情。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从后面看背影区分不出来男女,这只是一座大型工厂的一部分,这只是一个生产商品的车间,人在机器与制度面前渺小无力,被标准化程序化像流水作业一样成为制造产品的一个环节,却没有任何改变与反抗的冲动,也许是已经习惯了甚至是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从流水线的输送带上,下来一辆又一辆汽车,每个工人头也不抬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我很好奇站在门口望着车间里一辆汽车诞生的过程,我钻进一辆刚下线的新车驾驶室,舒服地坐在里面,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车间里流水线工作的情景。你为什么不工作?汽车里的音响突然发出了声音,我吓得慌忙打开车门逃了出来,我跑进了车间,两侧是工人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注意我。我工作不工作是我的自由,难道也要别人管着吗?我心里愤愤不平,看看周围的人觉得真是奇怪,他们为什么总是忙碌不停不知道休息呢?感觉有些饥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可口可乐,坐在车间的地板上喝着饮料,很舒服,尤其是你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紧张的工作,而你无所事事就会感受到你在享受着别人得不到的优惠待遇。我躺在车间的地板上觉得比我睡觉的床还要舒服,我望着粉刷干净白色的房顶,看得时间久了,好像房顶里藏着一张脸,起初在朝着我微笑慢慢变得面目狰狞,让我感到害怕。那张贴在房顶上的脸突然张开大嘴冲着我咆哮着,你为什么不工作?声音震耳欲聋,好像房顶要塌下来,我蹭的一下攒起身往车间外面跑去,流水线上干活的工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们看到我的背影追了过来。我回过头,看到劳动者对不劳动者满腔的怒火在眼睛里燃烧着,嫉恶如仇地举着拳头向我冲来,我转过身跑得更快了,车间的自动卷闸门在缓缓下落,警报器四处响起让人感到危险就在身边,我奋力跨出了卷闸门。我站稳以后大口喘着粗气,扭过头看着重重落下的卷闸门,将那些愤怒的工人挡在了里面。我沿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走出工厂,马路两侧有草坪,正对着厂门口的位置有假山,假山前面是跳动的音乐喷泉。《走进新时代》的旋律在我耳边荡漾,我隐约记得小时候自己很羡慕城市里的工人,为了有一个铁饭碗无数人拉关系走后门挤得头破血流,几十年以后工人的光环黯然失色,我走出工厂的大门,前面是一个广场。

我没有目的闲逛着,四周是大大小小的商场店铺,顾客进进出出生意兴隆,走出来的人提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商品,奔向下一个卖场。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急着赶路的样子,他们要去哪里?为什么每个人都急着到达终点,而不愿意享受其中的过程,结果真的那么重要吗?我看着周围忙碌的世界,仿佛自己是一个外星人,只有我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没有人关心我的存在,擦肩而过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会有兴趣注意周围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变化,好像我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看到我的样子。我进了一家咖啡厅,里面顾客拥挤,只好与一个年轻的小姐共同用一张桌子。我低头喝着咖啡,小姐注视着我的动作,她的眼睛里充满疑问,你怎么有时间天天都来喝咖啡?她终于开口说话,原来我们曾经遇到过几次,只是我忘记了。我告诉她,我没有工作,有的是时间享受悠闲的生命。我话音未落,那个小姐愤怒地将咖啡杯摔在桌子上,“我没日没夜地都在忙着挣钱都快累死了,而你却可以不用工作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这太不公平了,你必须去工作。”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引来周围的人好奇的目光,我慌忙逃出了咖啡厅。来到广场上,看看那个小姐没有跟出来,我还是心有余悸有些慌张,我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是怎么了,难道每个人都要日夜不停地工作像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一样。

我在广场寻找着出口,四周高楼林立狭小的天空在我的头顶像一块容易摔碎的玻璃,我穿过保健商品的巨幅广告牌,远远看到有汽车来往的影子,我相信那就是我要找的走出广场的出口。广场上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亮光,有的人拉着旅行箱向我身后走去,有的人站在一幅巨大的钟表雕像的底座后面看着手里的地图,从我身后传来火车就要出站提醒旅客上车的广播,我很奇怪这是哪座城市的火车站,怎么这样陌生,我回头去看没有任何标志。我终于走到了广场的出口,密密麻麻的人排着长队,顺着蜿蜒的队伍望去,我看到醒目的世界人民银行的标志。每个人拿着大包或者小包等着进去到银行里面存钱,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钱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喜悦,对于用辛苦劳动换来的钱,他们觉得只是生存所必须的工具对被无数双手蹂躏过的钞票没有任何感情。

我被银行门口存钱的队伍挡住了去路,这些人只有此刻慢了下来,不再是被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生活节奏驱赶着,看那一张张焦急无奈的脸,其实他们也想快速完成手头的活儿,也许,他们觉得排队的时间是在浪费生命。可是,社会的制度与规则是每个人必须要遵循的公共标准,必须拿着手中的号码排队等候,必须看着电子显示屏号码变化的顺序等待自己的号码亮起来,必须要等待那台庞大的金融机器缓慢地转动着齿轮将那些红红绿绿的钞票吞进胃里,或许丰盛的食物让这头贪婪的猛兽有些消化不良,每个人都在喂着这头身躯健壮的猛兽,没有谁会想到营养过剩以后猛兽将要制造的灾难,会将每个人推到贫穷的深渊。我穿过银行门口前面拥挤的队伍,朝着广场的出口走去,我看到门口两侧一排排自动柜员机闲置在那里,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去用,我走到柜员机前面,看见柜员机旁边醒目地写着提高警惕小心诈骗的标语。

我转身离开柜员机,我没有钱可以存进银行,大概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无产者,想到这些情不自禁地笑了,觉得很光荣。突然,一个排队的年轻人质问我,你为什么不存钱?我摇了摇头伸出空空的两手,告诉他我没有钱,存钱队伍里的一个中年人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没钱的人最可耻,我们瞧不起你,他大声说着。我看到排队的人都朝我看着,他们指责我谩骂我大声怒斥,不会挣钱的可怜的穷鬼还不快滚。我逃出了广场,这个世界真是变了,这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世界。我在马路上狂奔着,我要跑回过去熟悉的生活,突然路面裂开一道缝隙,我跌进了黑暗之中,我大声呼喊着求救,没有一个人听到没有一个人回答我。我声嘶力竭咆哮着全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可是并不能减缓我坠向深渊的速度。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我被自己怪异的梦吓醒了。天色已经大亮,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是七点钟到了平时我起床的时间。我用冷水洗完脸以后,昨夜的梦大部分已经忘记,零乱的情节一片模糊,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似乎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不存在的荒诞世界的打扰,无聊的时候我会分析能够清楚记得的那些梦境的片段,却得不到任何启示,也许这些奇怪的梦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一团隐喻,只是我还没有找到破解的密码。吃过早餐,我坐在沙发里想着如何打发这一天的时间,也许应该出去走走,对我的身体会有好处,我今年的运动量越来越少了。于是,我决定去时尚名品商场消耗上午的无聊,虽然不买任何商品,却能解除我因为无所事事而变得漫长的时光的困扰。

3

公共汽车穿过西二环进入市区,车厢里人很拥挤,大概除我之外都是赶时间上班的人。他们或者面无表情,或者很焦急等待下一站的出现,能够一步跨到公司是最大的愿望,许多人手里提着早餐却找不到用餐的空间,每个人就像被整齐放在一起的沙丁鱼装在罐头中。这是上班高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也许是头脑发昏,平时,我都是八点以后才走出家门,坐上公共汽车或者遐想或者无目的的发呆,任何一站我都可以下车,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上午的漫长钟点。

急促地鸣叫着的汽车喇叭,将我从回忆里拽到这个忙碌的现实世界,一辆救护车从旁边疾驰而过。在中山路的东方城市广场我下了车,走在人群中,有无数的美女擦肩而过。夏天就像一个风骚的女子,浑身都是饱满的欲望悬挂在季节的枝头,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到处在这个世界晃动着迷人的绚烂,抓紧时间在坠落之前进行着最后的招蜂引蝶。这是盛夏炎热的如同蒸笼一样的城市心脏地带,很多本地人都称这样的日子为桑拿天,躲在有空调的房间逃避着烈日,大街上无论是少女还是少妇都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格外迷人,裸露在外面的身体某一部分总会让人联想起少之又少的衣服掩盖的其他部分,性感也许就是引起每一个看到身体的人去想入非非。走了一段路浑身冒汗,我在广场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自行车,看车人坐在另一端眼神木讷,他看上去有六十岁的样子,也许,实际年龄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老。我将目光向远处望去,美丽的少妇或者少女大部分裸露着胳膊穿着极短的裙子,有的将整个后背露了出来,有的将细白的腰任凭太阳去恣意的抚摸,她们都是不穿袜的人,脚趾上涂着色彩斑斓的指甲油。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观念的改变一日千里,在我小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包裹的一丝不漏的女性身体,在几百年前,女人的脚让男人看到就如同今天的少女失贞一样。我正在胡思乱想,看车人到旁边收车费挪动自行车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一个中年人交了存车费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将车筐里的宣传单扔在地上,嘴里咒骂着那些发送广告宣传单的人。中年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人行道上南来北往的人群里。

我捡起扔在我脚下的宣传单翻看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张卡片掉在地上,我拾起拿在手里看上面的小字。本酒店高薪急聘男女公关,私人伴游,月薪三万。我正在往下看,看车人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

“每天都有人发这些卡片,不要信它,这都是招妓女的。”看车人的语气平和已经见惯不怪。

“老师傅,在这儿看自行车有几年了吧?”我向看车人笑了笑。

“五六年了,我有那么老吗?以前在工厂里常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玩扑克,下岗的时候才四十五岁,只是这几年头发才白了不少,日子不容易啊。”看车人站在我的对面,他的脸上布满皱纹。

“孩子没有工作吗?”

“上大学,明年毕业,谁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小伙子,是干什么工作的,怎么我经常看你来这儿溜达。”

“没工作,我失业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称呼我小伙子了,经常被一些年轻人喊叔叔的我,有些激动仿佛年轻了十岁。

“那还不赶紧找个活干,不能总是歇在家里,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到建筑工地当小工一个月还能挣八九百,我有个亲戚在工地上当监理。”

我冲看车人笑了笑,远处有人取自行车,看车人打断了谈话走过去收存车费。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很亲切。

人民商场位于繁华地段的中心,我总是不由自主从一层到九层在里面无目的的闲逛,可是,每次都不会想起要买什么商品,我习惯了在街边小摊上去买廉价的生活用品。从凉爽的卖场出来,热浪迎面袭来,让人感觉头晕目眩,我躲进了附近的肯德基。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我想不起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是和谁一起来的,也许五年以前和某个并不重要的人来过,所以我忘记的干干净净。

在临窗的位置,我坐下,我喜欢靠近窗户,一边看外面的风景,一边轻轻呷着可乐。对我而言,这是一种人生的享受,可以尽情观察大街上的市井百态,可以自由的幻想任何不着边际的事情。当我偶然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个女孩正望着我,她对面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我认识她,居然在这个并不浪漫的地方邂逅真是奇迹,她穿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超短裙,与以前的印象判若两人。出于礼貌,我决定应该过去打个招呼。

“你好,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大概认错人了。”她抬起头,眼光很快转移到她朋友的脸上。

“抱歉,也许是我看错了人。”我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她的名字,回到自己的座位,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笼罩着我。我肯定没有认错,她难道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走出快餐店,烈日骄阳之下,让人的神经昏昏欲睡。我朝着公共汽车站走去,意识恍惚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来没有存在,只是我的错觉。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她也许只是我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周围的行人匆匆而过太阳底下像影子一样,马路上的汽车停在斑马线前面喘着气,红灯调皮地瞪着眼睛,我穿过斑马线感觉自己如同蚂蚁一样渺小脆弱。

这时候,我的手机铃声疯狂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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