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图书 / 小说 / 爱情 / 天堂里的陌生人 编号 : B26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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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的陌生人

类别 :
作者 : 蓝紫青灰
ISBN : 978-7-5329-3557-4
原著地区 : 中国
原著语言 : 中文简体
出版日期 : 2013
发布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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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紫青灰,从容笔调,

追摹尘封的静好与愁怨

爱情是美酒亦是毒酒

二十五年我未曾沾唇

只为你——我的完美情人

常山自幼被一对白人夫妇收养,中学毕业舞会当晚,养父暴病身亡,养母将他逐出家门,一夜之间,突遭变故,这背后有什么隐情?生母的信使他的身世之谜渐见分晓,同时,也牵出一段三十年前的爱恨情仇……这是一部多愁善感的言情小说,作者以从容的语调,将绵延三十年的故事向我们娓娓道来。

原文节选 :

第五部甘遂

我自我放逐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自由地思念你。我除了可以惩罚我自已,还能做什么才能赎清我的罪。

Chapter1如意

甘遂从上海回来后,就对植物产生了兴趣。他知道茵陈是一种野菊花,初春萌发的嫩叶可食,五月成熟成了蒿,晒干可以入药。他也知道甘遂是一种植物的根茎,同样可以入药。不过在中医学来说,连大白菜和萝卜以及米饭面条都是药,那茵陈和甘遂,都是一味中药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他觉得奇怪的是,茵陈之所以叫茵陈很正常,因为她有一个当中医的外公,而他叫这个名字,就纯属巧合。他问过他的母亲,为什么要叫甘遂。樊素珍说,是你父亲的意思,又说,你三十岁才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迟?他转问他的父亲,他父亲甘霈说,遂是称心如意的意思,你是男孩子,总不能叫甘遂心甘如意吧?不过,要是白薇生个女孩,也许可以叫这个名字。

甘遂只好苦笑,他肯定不遂他父亲的心,他父亲白替他取了一个好名字。他笑一笑回答说,也可以叫甘心如意。

他的妻子靠着沙发吃水果,听他们商量名字,以为是在说她怀着的孩子,就笑眯眯地说:“四个字的名字,是不是太标新立异了?我前天看文摘报,说是有一对夫妻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叫成吉思汗。”

甘遂微微表示惊了一下,笑问:“姓成吗?倒是个好名字。就是不知道派出所给不给登记。”

甘霈放下报纸,笑呵呵说:“照这样的话,那姓唐的就该叫唐太宗。”

樊素珍在结一件婴儿毛衣,停了针,说:“那姓钟的,就叫钟国了?”

甘遂说:“照妈妈的说法,姓甘的,就叫甘洲了。词牌名不是有‘八声甘

州’吗?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甘霈不满地皱了皱眉,说:“你这孩子就是书生气太重,一点不像个军人。都是《八声甘州》,你就记得一个柳永了,为什么不是辛弃疾,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可见你这个人的意识形态就是得过且过,不思进取。”甘霈是旧式家庭出身,虽然是军人,却是家学渊源,请了童师发过蒙的,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诗词对他来说是随口而出的,这把年纪,还可以背出全篇的前后《赤壁赋》。甘遂可以在茵陈面前卖弄他的诗词功底,全仗他父亲教子有方。所以甘遂一提《八声甘州》,他马上就想到了辛弃疾。

樊素珍忙说:“一首诗而已,怎么就说成意识形态不好了?你就爱无穷地上纲上线。”

甘霈哼一声说:“下意识没经过思考就说出来的,就是他的真正想法。他骨子里就是这样散漫的自我意识在作怪。柳永,柳永,一个奉旨填词混迹青楼的浪子,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把他的词句记得这么牢?还第一个就提到他?真正的军人要从思想上就有军人的逻辑,《八声甘州》这样的词,第一个想到的就该是辛弃疾。”

甘遂打个呵欠说:“我不是军人,我是一个医学工作者。”

甘霈冷笑说:“你身上可穿着军装。”

甘遂伸手就解外衣的纽扣,脱下军装扔在沙发,抬腿就走,嘴里还说:“我不穿就是了,一身绿皮而已。”

甘霈亲气得直骂不肖子,樊素珍忙劝慰,他妻子白薇看看公婆又看看丈夫,不知道开始还好好地说笑,怎么几句话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甘遂当然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气他父亲的。他父亲要他当军人,他当是当了,军装也穿上了,却与他父亲所希望的军人不是一回事。如果他是军医能够上战场又两样了,但他连临床都不做。

甘遂这一生,唯一遂了他父亲心意的,是娶了白薇——他表姐的女儿。他因为种种原因没娶成他的表姐,他儿子娶了他意中人的女儿,也就遂心如意了。甘遂和白薇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郎才女貌,站在一起,横看竖看都是一对璧人。两边家里都希望他们能结合,甘遂那时候也没遇到他非她不娶的女孩,和白薇一向相处得很好,便娶了。

结婚之后也算琴瑟和谐,以前怎么相处,现在还是怎么相处,有所区别的不过是从前在外面玩完了分别回家各自睡觉,现在是在外面玩完了一起回家一起睡觉。以甘霈的级别,家里自然是有勤务员的,白薇不用料理家务,和樊素珍的摩擦不多,婆媳之间也没什么矛盾,一切都和和美美。

美中不足的是结婚好几年,白薇都没有怀上孕。甘遂根本无所谓,说没有就没有吧,多玩两年,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他还对白薇说,我们就不要孩子了,多个孩子多麻烦啊,本来我开了车我们两个爱上哪里上哪里,新疆西藏都可以去,要是有了孩子,还能走得脱身?

对他这样的论调,白薇开头两年还支持,过了两年就支撑不下去了。当身边所有人都来问她怎么结婚这么多年还没孩子的时候,她觉得惶恐了。他们在结婚的头一年还抱着玩两年再要孩子的想法,一直由甘遂在做避孕工作,后来白薇说要不我们试试,有就有,没有就是天意。甘遂便同意了,不再去医务室领避孕套。这样又过了两年,白薇仍然没有消息。甘遂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二人世界,没有小孩子的吵闹来打扰他的生活,他求之不得。

甘遂不急,白薇先急了。樊素珍带了白薇去她工作的医院检查,查出的原因是白薇的子宫有一边输卵管阻塞,另一边也有炎症。接下来自然是吃药治疗,治了足足有大半年,有一日忽然发现怀孕了,全家都兴奋了。甘霈樊素珍自不必说,两个儿子只剩了一个,这一个又吊儿郎当的,这下总算是甘家有后了。白薇家也高兴,特地把她接回去养胎。

这一养,就是好几个月。甘遂前两个月像被放了大假,去各处和朋友们一起疯玩,塞罕坝上骑马,长白山里打猎,开吉普去越野,骑摩托来飙车,就差弄架直升机来开了。不出去的时候也不闲着,黑灯舞会贴面舞会参加过不少,就像重新回到单身时代。只是想着怀孕了的白薇,没有玩到出格。终于有一天玩得倦了,陪白薇在家待了三天。

看着白薇原来白净的脸上长了好些妊娠斑,而腰身足有从前三倍粗,满心里不能接受这个样子的白薇。白薇受身体里雌激素的影响,对他也没好气。他这一阵在外种种不像话的行为时不时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也是横看他不顺眼竖看他不对付,两个人两句话说不到一处就要吵起来。

白薇说:“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怀了身孕,你怎么就不能对我好点?”

甘遂说:“都是你想要生什么孩子,这小孩子还没生下来,光你我就吃不消了。从前那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生孩子?”

白薇说:“这孩子生下来姓甘,是你们甘家的孩子。”

甘遂说:“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都是一样的爱哭,烦都被他烦死了。”

白薇尖叫说:“那是你自己的孩子,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孩子的?”

甘遂说:“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就快把我折磨够了。”

白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甘遂说:“我就这么说了你要怎么的!我说过要孩子吗?是你吵着要孩子。你也说过,不避孕,有就有,没有就是天意。既然是天意了,为什么还偏要生呢?”

白薇被他气得说不上话,指着他说:“你给我滚!”

甘遂说:“大家讲道理,是你要的,我可从来没说想要孩子。”

白薇摔了一只杯子,说:“是我犯贱自己要生,生下来跟我姓,和你没关系。”

甘遂说:“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明摆着的关系在这里,我还想没关系呢,可撇得清吗?你以前多好看多苗条,我们去跳舞,你哪次不是满场飞,赢尽大家的眼光?你看你现在,人家看你,那是看需不需要给你让个座!你说你哪里不满意,要和自己过不去,偏要生孩子?”

白薇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看着他发呆。

甘遂放低声音说:“好了我们都别吵了,反正已经有了,又不能把他赶走,就养着吧。你家加我家,总会摆得平一个吃奶的娃娃。”

白薇喘着气说:“甘遂,你就是一个浑蛋。我都三十岁了,再不生孩子,就生不出来了。”

甘遂怜悯地看着她说:“宋庆龄女士也没有孩子,一样做国母。林巧稚大夫也没有孩子,一样做妇产科权威。我又不会嫌弃你,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呢?你看你把我们的生活搞成了什么样子?”

白薇慢慢流下眼泪,说:“甘遂,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女人到了年龄,就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和母鸡要抱窝公鸡要打鸣一样,是天生的。”

甘遂叹口气说:“既然是天生的,我就没有办法了。我还能跟老天斗啊?行了你就在家养着吧,我也不在你眼前晃惹你生气,万一因为我出了意外,我一辈子别想过安静日子。”

白薇看看自己挺胸凸肚的走样身材,想起他说从前的她有多苗条,跳起舞来满场飞,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你回去吧,我这样子,也实在不想让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还是记住我穿布拉吉的样子比较好。”

甘遂哈哈一笑,叫保姆来扫净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削一个苹果给她吃,喂她吃一片自己吃一片,白薇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一场风波算是揭过。

虽然白薇说了别来我家,省得看见他就生气,但甘遂也不好太过分,否则岳父岳母就饶不过他。但他也不愿意一去就和白薇吵架,他想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弄到了一个去上海参加研讨会的名额,打起背包整理好行李,和白薇说了再见,到上海逍遥快活去了。

才到上海的第一天,他就被那个叫茵陈的女孩子吸引了。他一时兴起,忍不住去挑逗她招惹她。她如果严词拒绝,他自然等会议一结束就回家去,这一个星期的艳遇就当是一场游戏,调剂一下身心。在禁欲了几个月出发前又和白薇吵过架之后,他很享受和单纯无知的年轻女孩儿调一下无伤大雅的情,就跟他那个圈子里和女伴一起跳黑灯舞贴面舞一样。谁也不会当一回事,谁也不会认真。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他遇上的是一个渴望爱情到饥渴的女孩儿,几乎是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当个目标拿下的时候,她已经先陷入到一场热恋里了。她那种飞蛾扑火不惜烧了自身的做法,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乐趣。

他这才发现,他在结婚以前,和那些姑娘们的恋爱游戏,都不是爱情。他没把和她们的游戏当爱情,她们同样没有把和他的游戏当爱情。只有这个名叫茵陈的傻姑娘,一片赤诚地捧出她的爱情来献给他,都没问过他是不是配得到这样的爱情。

她根本就没想过一个已婚男人会来招惹一个姑娘,只为了解决旅途的寂寞。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有妻子的人,他已经没有资格来和她这样的姑娘谈情说爱了。

跟茵陈相处非常愉快,她美丽温柔,有情趣有修养,是难得的既美且慧的知识女性。这样的女性在经过十年的荒芜之后已经非常稀有了。与她同年龄的男性没有见过这样温婉含蓄的女性,他们的青少年时期是在红卫兵和大批判中度过的,他们从小耳闻目睹的女性是与他们差不多的中性人,穿军装扎皮带,跳忠字舞唱语录歌,打老师的手不比他们慢,抡皮带的拳头不比他们弱,在那样的对文化的大摧残下,他们已经不懂得欣赏她沉静的美丽了。他们忽略她,甚至有些轻视她,认为她不能在这个突变的时代和他们一起搏杀。女性对他们来说,除了是妻子,还应该是战友。可以在下雨天骑了自行车送孩子去幼儿园,可以替他赡养老人买煤球洗衣服,可以把一大半生活的重担放在她的肩上,他们已经不知道女性可以有另一种对待方式:爱护她,欣赏她,崇拜她。

茵陈这样的女性,对这个年代的男性来说是奢侈品,他们负担不起她的文秀清雅。他们歌颂的是另一种女性,她说“我若爱你,不做攀援的凌霄花,要做你身边的木棉树”。当女性高调要当男人的脊梁,男人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他们巴不得偷懒躲到一边去抽烟打牌,就让女性去冲锋陷阵好了,反正她们愿意。

茵陈,怎么能和这样的女性比?

那些高调要做木棉树的女性,在学校就占尽了资源,向上抢夺阳光,向下抢夺肥料,向外扩张势力,没有给凌霄留下多大生存的空间。亏得学校里的老先生是见过优雅的女性的,也觉得如今还有这么一位是一件稀罕事,他们暗中呵护她,给了她最好的生活,把她安排在一个纯学术的机构里,不用搏杀不用凶悍,不用青筋暴出地和木棉树争夺阳光雨露。

茵陈甚至不是凌霄,凌霄能借攀援之力长至二十米高,树有多高就能长多高,茵陈就是竹篱茅舍上缠绕的牵牛茑萝,无人处,自开自落。她也就是如她的名字一样,一丛被人忽视的野菊苗。二月是蔬五月是蒿,从来都称不上是一朵花。

甘遂能够看到她的美丽,还是借了东湖宾馆那种足以让时光倒流的建筑的光。茵陈在那样的背景下,才使得她的美丽像老房子里的建筑细节和紫檀木家具一样,珠光内蕴,半含半吐,遮都遮不住。说到底,茵陈就是一个有着古典美的画中仕女,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彰显她的与众不同。

也亏得甘遂的家庭是有旧根柢的家庭,知道旧时美女是什么样子,应该怎样对待。茵陈像是甘遂在自家照片簿上见到的白薇的母亲或祖母那样的旧时妇女,端庄娴静高雅娟秀。那种美丽让甘霈念念不忘几十年,自己得不到,只好寄希望在儿子身上,他能够得到也好。可惜白薇是和甘遂在同样的环境长大的,接近于整个大时代的中性人,已经忘了女性的柔美是什么样子,学无从学起,索性便丢弃了。

而甘遂不愧是他父亲的儿子,血液中带了一点对美好事物留恋的因子。他第一眼见到茵陈,就觉得她是从那个老宾馆的柚木板壁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一见倾心,忘了他是有妻子的人,忘了他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忘了他即将做父亲。

面对茵陈,他只需和她说话聊天,看两场电影逛两次街,不用使出往日三成的功力,就让她倾倒在了他的石榴裤腿下。但到了后来,他害怕了。

这个女子,与他从前交往的女人不同。从前那些,一起玩过之后就彼此撂开手,相逢一笑泯然众人,不会牵缠不休。而这个女子,她若是遭到遗弃,也许就是自古华山一条路:以死明志。

Chapter2 鱼雁

那个深秋的夜晚,他们在六合的街头散步,炒栗子香气吸引他们和一对小贩夫妻闲聊。“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当念出这一句时,霎时间他似被时间的洪流冲刷了一次。千古悲愁袭上心头,他看着眼眸带愁却嘴角带笑的茵陈,有一种“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无奈。

这个女人再美好,他也只能负她了。他当即决定回去,不能和她再这么纠缠下去了,既然没有结果,何必踌躇不去?他装聋作哑,面对她万般温情千般柔顺只是绝口不提将来。那天晚上他和她缠绵至死,以至她早上起来洗了床单被单才能放心离开。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事后还记得洗床单的女人,有些女人恨不得和男人一样,事后来根烟抽。

离开她的时候,他怕她怕得像杨白劳,而她是黄世仁,他欠她的债,他需要躲起来。他没等她进家门就让出租车掉头离开,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她单薄的身影走进那个门框里,就发誓把这一段情关进记忆的黑屋子里再把钥匙扔掉,永世不要开启。从此他修身养性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快要有孩子了不是吗?他总要浪子回头的,没听说过有人当浪子可以当一辈子。

回到北京他就忘了他的许诺,他忘了给她找《容斋随笔》和脂评红楼,他曾把她送到家门口,凭他的记忆力,当然记得她家的地址,还有她工作单位的地址。他当时说我记住了你的地址,等我把书寄给你。他们两个都知道,只要他把书寄到她的手里,她也就知道他的地址了,所以她不用问他要地址。就这样,他有她两处的地址,而她不知道把他们两个人在孝陵神道前的合影寄到哪里。

他不用等也不需她把他们两个人的合影寄到家里来。他当时是发了什么神经要和她拍那张合影呢?只能说当时是灵魂出窍,忘了他的已婚身份,权当他是一个沉浸在恋爱里的男人。

只是有时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起她的泪眼,她说“再爱我一次”时的绝望。他当时真的昏了头,在火车的软卧包间里,和她又亲热一回。只是这回结合得太彻底,他没有戴避孕套就进入她的体内。他不是忘了或是不愿意,是身边没有了。头一天晚上他们太疯狂,用完了最后两个。那是他在南京备下的,他以为他准备的数量已经足够他用到回北京,但显然他低估了他的作战能力。他又回到他新婚时的频率,一天可以做三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半夜醒来还要再做一次。

那一次没有用套,而茵陈蜷着腿缩在空间有限的软卧铺位上,打不开身体。她靠在堆高的枕头上,含着胸凹着腰,迷蒙着眼睛。她就像一个旋涡,把他吸了进去。他几次要先她而投降,好在他和茵陈这么多天无节制的欢爱让他能够控制住他的冲动,他尽责地等她高潮脱力之后才释放他自己,并且记得拔出来,射在她的体外。

他觉得难堪,对她说了声对不起。而她则冷静地回答说:“我不怪你。”

她不怪他,是她愿意的。她本是一朵纤弱的茑萝花,却硬要佯装坚强,做一棵木棉树。

既然都是她的选择,那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他把她送回家,原车离开,回到火车站,买了第一班回北京的票,他有证件在手,怎么也能补到一张软卧,至少,也会是一个卧铺。

果然如他所愿,他补上了卧铺,还是单间,对面铺上一直没来人。他一个人占一个房间,孤寂伴随了他一路。

回到家里,对于他这次出差这么长时间,超过了预定回来的日子,他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了。他打电话告诉白薇,让她收拾一下,回家来住。小别重逢,白薇也想见他,让家里收拾好了零碎东西,甘遂开了军用吉普车去把妻子接了回来。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一日他翻中药书,看到“甘遂”两个字,小小地惊了一下,心想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书里。再细看那释名,甘遂,大戟科大戟属植物,中国特有。广泛分布于中国内地的甘肃、山西、陕西、宁夏、河南等地,多生在低山坡、荒坡、沙地、田边和路旁等。泻水逐饮,消肿散结。

他看了一笑,想原来我也是一味中药啊,和茵陈一样。甘遂消肿散结,茵陈镇痛解热,都是好东西呢。

他发了一会呆,想起远在杭州的那个像野菊花一样的姑娘,如今可好?

回到家里,他随口问起自己名字的来由,得到的答案是遂心如意。

人活着,谁能遂得了心、如得了意?谁不是带着遗憾在生活?当自己不能遂心如意的时候,就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他父亲娶不了自己的表姐,便希望他的儿子能娶表姐的女儿,替他完成心愿。可他的生活是他的,为什么他要满足他父亲的愿望呢?这一切不过是遂了他父亲的心,可他的意呢?

连背一首诗都要侦查一下他的潜意识,他父亲的专政欲望还真是强烈,可他偏不想让他父亲满意。他动手脱下那身军装,说一身绿皮而已,不穿就是了。

他真正想摆脱的,又何止一身绿皮军装。

也许白薇那个孩子本来就是强求得来的,有着各种先天不足,在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胎停了。甘遂开车送她去了内部医院,折腾了白薇大半天,引产下来,是一个畸形的胎儿。甘遂虽然不在临床一线,但好歹也是医科读出来的,见过各种病灶和细胞,但是这个畸形儿放在他面前,他还是没法多看一眼。

他想,也许是我过去做过的错事太多,老天真的降下处罚来了。罚他一辈子背负一个罪孽,让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孩儿血肉模糊的形状。那是他的一组细胞,跑到了白薇的子宫里,变成了妖怪。始作恶是他,却害白薇受累。受累怀孕了六个月,受罪引产下来,继续受苦。他陪着白薇,在医院里住了小半个月,等白薇有力气下床走动了,才接回家去调养。

家里已经早早地准备下了婴儿室,甘遂小时候睡过的婴儿床又装了起来,重新放了新弹的褥子和小被子。小被子是百衲被,白薇外婆准备的,一针针一线线把一块块小布头拼起来,是许多老人的祝福。如今都用不上了。

甘遂有一天在婴儿室里关上门哭了一通,他听医生说了,白薇已经不能再怀孕了。那么眼前这些东西,就没有用场了。他捧着百衲被默然流泪,哭过之后,拿把挂锁把婴儿室锁了起来。

白薇小产以后,身体很久没能恢复,更别说精神了。当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生育,像个仇人一样地恨恨地盯着甘遂,咬牙切齿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你不想要的孩子,果然没了。这下可真是遂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了。我恨你。”

甘遂跑到他父亲房间里,拎了一把手枪出来,把枪柄递给她,说:“那你打死我吧。如果打死我能让你好受些,我宁可去死。”

白薇夺过枪来就朝他的胸口打了一枪,甘遂捂着胸说:你还真打呀。”白薇说:“我真的想你死。”

甘遂摊摊手,拿起那粒橡胶子弹说:“如果是真的子弹呢?”

白薇说:“我可以装疯,他们不会把一个疯子怎么样的,最多关进精神病医院。也好,在哪里不是躺呢?躺在这里,看见你就来气,躺在那里,想着我已经手刃了仇人,想一想就解气。心情愉快了,没准过两年就好了,可以出来了。”

甘遂张开嘴,望天哈哈了两下,说:“想得真美,我都想找家精神病院去住着。”

他想,还好我没让你看那个胎儿,不然你真的要疯的。甘遂觉得奇怪,白薇刚怀孕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那个胎儿与他有什么关系,总觉得像是路上偶然碰到的爱哭小鬼一样,是陌生人。可是这小鬼一旦没了,他却牵肠挂肚了。想如果他能长大成人,他可以带着去爬长城赏红叶,带着去高空跳伞去坝上骑马,这世上有多少好玩的事啊。像他这么会玩又玩得起的爸爸世间少有啊,遇上他做爸爸,那真是三生有幸,上辈子不知烧了什么高香呢。

他想得美美的,望着眼间一处虚空,嘴角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

看他居然在笑,白薇气得拔高声音直叫,把甘遂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问:“干什么你?”

白薇尖叫着说:“你笑?你笑?你笑什么?你居然笑得出来?你这个浑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恨你我恨你。”

甘遂搓搓面皮,问道:“我笑了吗?”

白薇拿他毫无办法,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甘遂从她手里拿走枪,说:“你都打死我一次了,也可以歇歇了。你这么哭哭闹闹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我不会离开你。等天气热了,你也好一些了,我们去北戴河疗养。”

白薇哭累了,止了声音,慢慢地说:“甘遂,你是个全无心肝的人。”

甘遂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不跟你争。”

甘霈和樊素珍虽然想有个孙子或孙女,可命中注定没有了,唉声叹气了一阵,也只好认命。想想他们的大儿子,又想想那个不成形的孩子,彼此唏嘘。

甘霈说:“看来甘家是要断了。唉,难道是军人世家,杀戮太多,以致有了这样的报应?”

樊素珍说:“胡说,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医生,救死扶伤,不知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难道还不够抵消业障?”

甘霈说:“那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大儿子战死疆场,那是保家卫国,怎么也是壮举。小儿子连只鸡都没杀过。”过了一会儿,甘霈说:“也许甘遂的选择是对的。就像你说的,做医生,救死扶伤,可以抵消不少业障。”

樊素珍忙说:“嘘,这话别在外面说,我们一家可都是共产主义战士,是唯物主义者。”

甘霈嗤她一声,说:“这个还用你来说?”

樊素珍忽然想起翻旧账,说:“我以前就不同意他们两个结婚的,他们是二表亲,没出五服不说,连三代都没出,近亲要不得的,你就是不听。你看,现在出事了吧?”

甘霈怒了,拍桌说:“胡说八道,以前哪家不是表里亲亲上做亲的?那贾宝玉和林黛玉还有薛宝钗都是表亲,谁说什么了?”

樊素珍也怒了,说:“你们没知识不懂科学,我也懒得说你们,可甘遂明明知道,还是学医的,做事也这么糊涂,真是现世报。”

她一直知道丈夫对白薇的母亲余情未了,这才有了儿女联姻的事情。只是她的级别离丈夫太远,自然就短了心气,有些事情,放在心里,不好说出来,这时借这个机会,一并发泄了。

甘霈气得拔脚就走,找个机会下部队去搞野营拉练去了。樊素珍也气不忿,趁着春暖花开去广交会参加一个医疗器械的评估会了,留他们两个在家相互折磨相互谩骂,管他们是不是上演全武行。

闹也就闹那么一阵,天天闹月月闹,搁谁身上也扛不住,等他们一个月后回来,兴许白薇就好了。甘遂别的本事没有,哄女人开心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一点他们放心得很。

果然他们一走,白薇就没了闹的劲头,做戏总要做给人看,没有观众,演得那么卖力有什么用呢?他们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下甘遂一个人,对月叹气,对花落泪。

他也没了出去玩的兴致,那么多的狐朋狗友吵着嚷着要替他买酒浇愁,他都推了,白天卖力工作,晚上回到家里,铺开毛边纸练书法。一日随手写出来茵陈两个字,他对着这两个字发了半天呆。

啊,茵陈。那个甜蜜的姑娘如今可好?

他鬼使神差地去把他房间里那一套《容斋随笔》拿了出来,又去他父亲的书房找到大字竖排双行夹批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扯了几张他桌上的毛边纸把两本书包了,再取一张荣宝斋印制的齐白石木版套色水印信笺,用毛笔竖行给她写信。

他写道:“茵,杭州一别,可安好?我遵汝嘱,寻得《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一部,赠送与卿,敬请笑纳。甘。”

当中几个月不联系他一句不提,好像他是一直在找这本书,好像是因为没有找到才不和她联系,好像他是因为找到了书,才能和她联系。

甘遂把这风雅的信纸放在两套书上,找了个木头匣子放进去,再用一个旧枕头套子套起来,用一枚大针缝好了口,再用毛笔写上茵陈的家庭地址。好几个月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地址,那只不过是在杭州的出租车上听她念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上班,忘了把这个包裹带上去寄。到了单位就想着这个包裹,好像有一只手在抓挠他的心,坐立不安了一整天。又骂自己怎么就一时昏了头要写信呢?本来断得干干净净的,就是一场艳遇,这下要是重新联系上了,该怎么是好?还好没寄,等一回家就把盒子布套都扔掉,信也烧掉,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他没有记挂过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他已经打算修身养性回心转意再不拈花惹草一心一意跟白薇过日子了。

到下班时他决定了,包裹不寄了,彻底把茵陈忘掉。他要对得起白薇和那个不成形的孩子。老天已经惩罚他了,再不知悔改,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

等他回到家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包裹,只好硬了头皮去问家里的勤务员,勤务员说上午看见了,就拿去邮局寄了。甘遂一时间脸色雪白,把勤务员吓了一跳。甘遂心想,其实这也是天意吧?是他闯下的祸,总要他去收拾。这不是他一时头脑发昏做了蠢事,而是神鬼附体,要他担负起他的责任来。

甘遂像等判决书一样地等着杭州来信。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想她应该收到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想她的回信应该到了;三个星期过去了,他想会不会东西寄丢了,他记错了地址;四个星期过去了,他想就这样了吧,茵陈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所以不回他的信。

他去把白薇接了回来,他父亲和他母亲也回来了,白薇的病好得七七八八了,夏天到了,甘遂又对白薇提议去北戴河度假。

白薇病好之后,人胖了一些,正横竖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听甘遂说要去北戴河,说好啊,我正好去游泳,我真是太胖了,去年的裙子都穿不下了。

甘遂看一眼正照镜子的白薇,想起她为这事受的罪,心里一阵难过,温言说,对,游泳对身体有好处。

他已经跟单位请了假,又托人订好了北戴河的宾馆房间,是独栋的小洋楼,从前德国人的度假避暑别墅,后来收回,成了疗养院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他已经再一次成功地把茵陈忘在了脑后,他打算做个好男人了。但老天偏偏要和他作对,他在出发前回单位领书报时,里头就有茵陈回信。

他一看到那个牛皮纸的信封就晕了,心想我要不要打开来看。他面前放着那封信,他看了又看,又捏了捏,信不厚,也没夹带什么东西。他甚至举起来对着亮处照了照,看里头是不是夹着他们在孝陵神道前的合影。

没有。捏过照过,都像是没有。他放心了,也许就是一封平常的书信,告诉他书收到了。他吐一口气,撕开信封,才看两行,就吓着了。

茵陈在信里写:

“甘君如见,书已收到,因连日家中有事,未能及时回信,望见谅。日后有暇当细细研读。

“君之来信,收到已有半月,本不想将余之现状禀告于君,惟余之心力交瘁,恐来日大难,非余能顾。再,余于世间再无旁系亲人可依凭,与君有情,盼君援手。

“自那晚寒舍门前一别,匆匆数月,余已有孕。余外祖父母获知此事,气急攻心,双双病倒。余侍候病榻几月,衣不解带,二老终不能再续阳寿,亦不能谅宥此事。前月归葬事毕,至今泪不能止。

“余今现状,愧悔无极。唯向单位告请长假,无面目见旧日师友。君如有意,可否来杭细商此事?千头万绪,乱塞于心,再难提笔。顺祝暑安。茵陈草字。”

甘遂读罢此信,冷汗淋淋。

Chapter3酒窝

茵陈的信,像是判了甘遂的死刑,又缓期执行。

他不可能再装聋作哑,置茵陈于不顾,虽然他之前已经不顾了几个月。他也不能告诉白薇,说我出差的时候胡闹了,如今那女人就要生孩子了。白薇的孩子没了,别的女人的孩子却要生了,这不是对她最大的打击又是什么?这个打击,只怕比白薇胎停流产不育还要严重。

并且,他明天就要和白薇去北戴河了,这个时候接到茵陈的信,是不是老天在存心为难他?他是立即买张机票飞到上海再坐火车去杭州,还是不管死活继续他的度假计划?他怎么对白薇说,又怎么告诉茵陈,他不能为他们的将来和孩子做出什么有益的事情?

过了好久,他才忽然想起一事:本来老天已经让他绝后,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孩子;就在他已经死了心的时候,却又柳暗花明,说你有一个孩子,即将出生。你不再是犯尽错误了,你已得到原谅。不然,老天为什么会这样善待他?

在白薇吵着哭着说想要个孩子、吃尽苦头怀上孩子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多么盼望这个孩子的来临,他不是十分期待做父亲。而这个时候,在他被吓得半死,思前想后不得要领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才觉得,啊,有个孩子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有一个孩子,就要降生了。

他闭上眼睛,细细消化这个消息。兴奋的心情延宕至此时才震撼了他。他想他一定是个反射弧很长的人,或者是反应迟钝。他要有一个孩子了,这个孩子不是在药物和激素的催生下才诞生的,这个孩子是真正的自然产物。是自然的,才会是健康的。这个孩子将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他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丝庆幸:看,老天他补偿我了。可见我不是罪孽深重的人,我不是无药可救。我就要有一个孩子了,这个孩子将是他后半生的希望。他有这个孩子,他就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可是,他又强压下他的兴奋。可是白薇呢?她会怎么想?而他又将置茵陈于何地?她一个未婚女子,怀着孩子大了肚子,她的外祖父母已经因这件事去世,她也没面目去见老师和同事"。将来,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生活?

甘遂的头都痛了,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办法。而下班时间已到,同事们陆续离开,走之前还跟他打招呼,说玩得愉快,过几天见。他说谢谢,好的,我会好好玩的,多吃几只大螃蟹,多吃几斤海蛎子。

最后负责锁门的同事拿了钥匙要锁门了,他实在没法再拖延下去,装模作样收拾了一包报纸书刊和文献,锁了办公桌和文件柜,和同事说了再见,才回家去。

在路上拐了个弯,去买了些吃的喝的。白薇喜欢吃各种零食,少女时期他就替她包办了这一切。每次出去春游秋游郊游旅游,零食都是他准备的,从前是话梅硬糖果丹皮,后来是泡泡糖和酒心巧克力,再后来是开心果口香糖无花果和鱿鱼丝。他能叫得出各个时期的各种零食,都是拜白薇和他追求过交往过的各种女孩之赐。所以他会在第一次约茵陈去看电影的时候,问她要什么零食。他以为所有的女孩都喜欢零食,但茵陈不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在买加应子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她也去买过零食的,那个最后的夜晚,她在糖炒栗子的摊前,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热栗子。但是她没有吃,她只捧着那包滚烫的栗子暖着手,闻着香气。后来那包糖炒栗子,他们离开时没有带上,忘在那间老宅里了。

也许,如今的茵陈,就像那个时候的她和她手里的熟香甘甜的栗子,幸福和美满,就是那包栗子,她曾经捧在手心,却终于没能成为她的。

茵陈。他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那个连零食都不吃的女孩子,美好到让他心痛。他在和她相处的时候,虽然也知道她的美她的好,但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他错得有多大。他不该去招惹她,他不该去得到他不应该得到的她的美好。他这一生,注定是要错失她错待她了。

他回到家,强装笑脸,先拆了一包加应子给白薇,再把装零食的袋子放好,一封封看那些信件。他累得不想说话,正好借看信看报避开她的问题。

在去北戴河的软座车票候车室里,甘遂和白薇才一进去,就遇上了老朋友陈鸿喜余敏康和他们带着的几个男的女的。老熟人一见面就嘻嘻哈哈,拍胸膛捶肩膀捅腰眼,勾肩搭背,挤眉弄眼,一阵喧闹。

有不认识的新加入的朋友先介绍一遍,然后再问这是去哪里。原来那几个人也是去北戴河度假的,计划好久了,就等着夏天来了,海水暖和了,好去游泳晒太阳吃螃蟹喝啤酒。又说之所以没有找甘遂白薇,是怕你们没心情出去玩,老朋友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情况,听说你们的事了。唉,听天由命吧,强求不来的。

那陈鸿喜和白薇尤其熟悉,从前还追求过她,和甘遂两句话聊过后,就去朝白薇献殷勤去了。余敏康和甘遂更相熟一些,拉了甘遂坐到一边,问情况怎么样。甘遂一口带过,只说还好,就那样了。将来的接班人,就看你们的了。你们责任重大啊,兄弟。哈哈,哈哈哈哈。余敏康陪了两声笑,换过话头,聊些别的熟人的近况。

不多时剪票时间到了,大家拥着上了软座车厢,又让乘务员把票换在一处,上了车就挤在一个包厢里,有人拿出两副扑克牌来升级,甘遂和白薇被这些人一搅和,倒不用十分费力地寻找话题了。

到了之后各人找到住处安顿下来,白薇坐下来就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和刚才那帮朋友联系,晚上去哪里吃饭,吃完饭又去哪里娱乐。自家住的别墅以前是哪一个传教士国军将领文化名人住过,我这里有壁炉你那里有酒窖,聊了一圈,累了,洗澡午睡,起来换衣服再打电话约人吃饭。

在北戴河的日子就这么吃吃喝喝地打发着。看看一个星期过了,白薇在宴游娱乐和朋友的包围下,精神不像出发前那么颓废了。反倒是甘遂,常常拎了一瓶酒,在沙滩上漫步,走一路,喝一路。朋友都知道孩子的事,知道他难过,不再相劝。遇上了,陪着喝一瓶,夏天嘛,正好做一场仲夏夜的梦。

一天有人在沙滩上点上一堆篝火,又有人抬了啤酒葡萄酒来助兴,便有人带了鱼虾蟹肉来自助烧烤,还有人携了一台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所有人跟着怪声怪调地唱。一首《何日君再来》唱完,接着唱《问彩云何时飞》。一面卡带放完,再放另一面。旁边还有好几盒磁带,上面印着宝岛歌后邓丽君圆润的脸庞和甜美的笑容。

在这样的靡靡之音的感召下,趁着涛声星光,一对对的男女在沙滩上脱了鞋拥着跳舞,白薇和陈鸿喜喝得半醉,一边笑一边拥抱在一起跳贴面舞。

甘遂拿了一瓶葡萄酒对着大海跟着音乐唱《酒醉的探戈》:“我醉了,因为我寂寞。我寂寞,有谁来安慰我。自从你,离开我,那寂寞就伴着我。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往日的旧梦,好像你的酒窝,酒窝里,有你也有我。酒醉的探戈,酒醉的探戈,告诉他不要忘记我。”

他一边哭一边唱,将来的生活就是这样醉生梦死,他将永不得解脱。而在遥远的江南,有一个好姑娘,因为他,已经堕入了苦海。

他一口把瓶里的酒喝光,扔下酒瓶,脱掉上衣,穿着挽到小腿上方的长裤,赤脚走进漆黑的海水里。他越走越远,水漫过胸口,身体在海水的浮力下漂了起来。他扑进咸涩的海水里,游起泳来。泪水在海水里无处可寻,眼睛红肿了,他可以告诉别人,是海水弄痛的。

海水真的是又苦又咸的,是谓苦海。

甘遂在海里游着,裤管里灌满水把他直往水下拖,他几次想要放弃,就那样随海流漂走吧,省了多少痛苦,这时天顶上星星暗淡了光线,啪嗒啪嗒的雨点打在他的头上,又重又痛。

远远的岸上传来惊呼和嘈乱,男男女女们被这一阵大雨打得往屋子里逃,啤酒葡萄酒就那样横七竖八地扔在沙滩上,录音机的主人抢了他的宝贝就走,邓丽君的一曲《再见,我的爱人》生生被打断,像是有人掐断了她的脖子。

粗大的雨点打在篝火堆上,哧哧地直冒白汽。陈鸿喜捡起沙滩上不知是谁的一条浴巾披在白薇的头上,护着她往屋子那边跑。

白薇这时候才想起甘遂来,她尖声呼叫甘遂的名字,拦住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问,你们看到甘遂没有?所有的人都摇头,匆匆从她身边跑过。白薇停住脚步,借着篝火残余的火光,环顾四周,就是不见甘遂的身影。

陈鸿喜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找。”白薇不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往海边寻找。陈鸿喜急了,说:“你疯了是不是?你要是生了病,还有几条命可以救得回来?”

白薇指着海面说:“甘遂……”

陈鸿喜说:“他一个大老爷们,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就这么一个海滩,又不会丢了。”

白薇怒道:“浑蛋,他会去死的"我知道他会去死的。”

陈鸿喜也怒了,说:“死就死好了,这样没种的男人,死一个不嫌多。女人还没寻死,他倒先要死要活起来了?”

白薇哭了,她说:“鸿喜,你不明白他心里难过,他不说,但我知道。”

陈鸿喜呸一声,说:“浑蛋。那你快回去,我去找。”

白薇摇摇头,说:“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你往哪里去找?”

陈鸿喜怒了,说:“那要我怎么样?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懒得侍候你大小姐。”

白薇说:“你滚,本来也没请你去找。”

陈鸿喜骂一声他妈的,拖了白薇就走,白薇哭哭啼啼,嘴里直叫甘遂的名字,却犟不过男人的力气,被他在沙滩上拖着倒退着走,眼睛却看着海水的方向。

终于海雾里走出一个人影来,笑骂说:“陈鸿喜,你放开我老婆"。我就知道你一直不死心,想勾搭她,我还没死呢,你就着急下手了。”

陈鸿喜闻言手一松,骂一声滚。白薇挣开他的手,扑向那个人影,拍打他的胸脯呜呜地哭着问:“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甘遂揽紧她往岸上走,把她头上的浴巾遮得更密实一点,说:“我在游泳,还能去哪里呀?一下雨我就往岸上游,谁知穿了裤子怎么也游不快,我只好在海里把裤子脱了。你知不知道,在海里脱裤子可太他妈难了,绝对是高难度的技术工作。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了裤子,这就游回来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游泳水平吗?”

一边说一边打哆嗦,抖得像打摆子,对陈鸿喜说:“谢了哥们。”

陈鸿喜嗨了一声,说:“那我回去了。”找准方向朝自己的房子跑去。

甘遂拥紧白薇,顶风冒雨,一步一挨地回到小楼。进去剥下湿透的衣服,跳进浴缸里,两个人搂在一起打寒战。热水出来,冲在身上,甘遂一个接一个打起喷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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